从古村古镇的民俗巡游，到街头巷尾的国风市集，人们在山水间触摸历史文化根脉，在烟火气中感受传统与现代的共融。如今，“文化”已从旅游产品的附加点缀，升级为人们出游时的重要考量。保护传承城市文脉、活化利用历史建筑、创新打造非遗体验……当旅游开发与文化保护深度嵌合，怎样让老故事讲出新意、让新业态不失底蕴，实现文脉与潮流的双向奔赴？

中国文化源远流长，我国每一座城市、每一处景观都有其独特的文化印记。文化为旅游市场注入独特魅力，然而现实中，文化保护与商业利用常常顾此失彼——有些地方坐拥文化资源，但与市场结合的办法不多，错失了宝贵的发展机遇；有些地方却因过度开发变了味，被游客诟病“商业气息浓”“没有记忆点”。

怎样在旅游开发过程中既彰显文化特色，又带来经济效益？文化保护与商业开发如何平衡？说起这个话题，不少人会首先想到福建，“活着的历史文化街区”“半城烟火半城仙”是网友给出的标签。记者深入福建福州、泉州、厦门、龙岩等多地采访，看看频频“出圈”的福建文旅带来了怎样的发展启示。

为开发设定边界

“第一次来三坊七巷，是被那棵超火的网红爱心树吸引的。二刷带娃深度逛，才真正感受到‘一片三坊七巷，半部中国近代史’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一位“90后”宝妈在社交平台发出这样的感慨。

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位于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记者来到衣锦坊的水榭戏台时正下着小雨。临水而建的戏台四周檐角飞翘，雨水在白墙黛瓦间流下，勾勒出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区别于其他坊巷的沉稳古朴，旧时就有商业文化属性的南后街则是一派热闹景象。游客纷纷在爱心榕树下拍照留念，许多身着汉服的女孩在旅拍打卡。

要想留好城市的文化韵味、亮出品牌特色，保留城市的历史信息和文化记忆是基础，要把文化遗产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

置身于三坊七巷井井有条的古建筑中，或许很难想到，曾经这里杂乱无章，在城市化浪潮中一度面临被拆毁破坏的危机。

20世纪90年代，时任福州市委书记习近平牵头制定《福州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亲自推动修复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等，为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创造了宝贵的思想财富和实践成果。

福州市历史文化名城管理委员会副主任安子昂介绍，在三坊七巷保护修复过程中，当地出台了《福州市三坊七巷、朱紫坊历史文化街区保护管理办法》等文件；坚持“修旧如旧”原则，整体性保护与精细化修缮双管齐下，最大限度保护历史遗存、传承城市文脉。

保护文化遗产，不仅要守护好看得见的砖瓦梁柱、街巷肌理，还要留住看不见的技艺技法。龙岩市长汀县是第三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也是福建省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中唯一的县。长汀县东大街73号原是一座破败的闲置公产房，2023年改建成了中国客家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传习所，把濒临消亡的土木石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保护了起来。

这里既是传习所，又是一座微型博物馆和体验馆。馆内不仅常态化开展师徒结对、技艺研习等体验活动，还搭建人才培养平台，目前已构建起涵盖2220名匠人的传统工匠人才库。长汀县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管理委员会主任李靖生说：“通过‘保护+传承+体验+产业’模式，传习所既守住了客家营造技艺的根脉，又将老手艺转化为研学、体验、文创等高附加值业态。”

文化遗产不可再生、不可替代，在旅游开发过程中，一旦风貌被篡改、韵味被打散，开发就会变成透支，负面影响很难逆转。因此，要为商业开发树立好文化保护的边界。近年来，福州始终坚持“保护优先、合理利用”原则，出台福州市文创走廊建设行动方案等政策，构建“保护—活化—利用”全链条制度体系，明确历史建筑保护修缮、业态准入、收益反哺等规范。

以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为例，建筑的活化利用主要依据文保等级、历史价值、结构安全及街区整体风貌综合判定。福州市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张薇介绍，国家级、省级、市级文保单位建筑，以保护展示、公益活化为主；历史建筑、风貌建筑，在不破坏建筑结构、风貌、肌理的前提下，适度开展轻量化文旅商业、非遗体验、文创展示等活化利用；外围更新建筑，可引进特色餐饮、住宿等业态。

“为了维护鼓浪屿独特的社区氛围与建筑风貌，我们规范在文物、历史风貌建筑内的经营行为，设定业态准入门槛，避免引进重油烟、高噪声、扰民类业态。”厦门鼓浪屿管委会市场处处长苏玲介绍。2021年印发的《鼓浪屿世界文化遗产区商业业态导则》已明确规范和引导鼓浪屿商业业态。涉文物、历史风貌建筑的实行业态前置征询制度，文保部门会指导商家和业主签署活化利用协议，明确双方责任义务。

2024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考察时强调，“要在提升文化影响力、展示福建新形象上久久为功”。福建省文旅厅厅长张源生表示，我们要牢记嘱托，做好文化遗产保护开发工作，关键是要坚持保护第一，统筹保护与开发，从体制机制入手，构建“守长期、重潜绩”的制度保障。

用特色提升辨识度

“在福建旅行，老建筑和新设施很好地融合在一起，整体风格给我这个北方人带来很不一样的感受。”一位来自山西的游客在厦门鼓浪屿游览时说。游客的舒适感觉中藏着文旅运营者的不少巧思。

位于鼓浪屿漳州路5号的英国领事公馆旧址如今有了新名字——中国美术馆鼓浪屿艺术空间。这里由中国美术馆与地方政府合作共建，今年4月正式对外开放，首展“从毕加索到大卫·霍克尼——路德维希夫妇捐赠国际作品选展”同期启幕。观展游客说，在海岛上欣赏大师真迹，感觉很新奇也很动人。在室内走廊一角，一个玻璃防护罩内保留着建筑原有的门套板。

鼓浪屿管委会副主任陈辉杰介绍，这是保护修缮和活化利用历史建筑过程中的一个细节。将门套板留在原位并使用玻璃防护，辅以文字说明，既展示了文物本身的历史信息，也让参观者更好理解文物保护修缮中的“真实性”原则。

近年来，鼓浪屿将4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打造为高水平文化场馆，赋能当代公共文化服务。除了中国美术馆鼓浪屿艺术空间，还将黄荣远堂打造为中国唱片博物馆，救世医院旧址改造为鼓浪屿故宫文物馆，美国领事馆旧址与中国电影资料馆共建为鼓浪屿·中国电影音乐馆。

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不少开发利用实践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泉州一座老厂房不仅成了旅游新地标，还给许多传统技艺提供了“家”、插上了“翅膀”。

泉州工艺美术合作社坐落于泉州古城核心区域，由旧工业建筑改造而成，采用“政府主导、多方合作”的混合公益项目模式运营。这里既保留了苏联式建筑风格，又巧妙融入了闽南元素。如今，建筑本身已成为泉州古城的网红打卡点之一。此外，这里还是泉州37项工艺美术的传承创作基地。

游逛于合作社各具特色的工作室间，不仅可以近距离欣赏彩扎花灯等传统工艺作品及其创作过程，还能顺手买几件特色文创产品。正如工作室工作人员所言，用起来是最好的保护，活下去是最好的发展。泉州市古城办工作人员李明峰介绍，合作社充分利用园区大师工作室资源，常态化开设非遗研学体验课程。园区还在节日期间举办“大师周末展演体验活动”“非遗展演”等主题活动，吸引众多游客前来。

让非遗融入游客的旅途，文旅行业正在寻找更多新玩法。泰禾集团酒店部总经理助理王韵介绍，泉州泰禾洲际酒店与泉州刺桐港非遗城达成年度合作，希望通过采购非遗体验服务、邀请代表性传承人驻场演出、定制联名产品等方式，丰富酒店文化业态，也为游客提供更多文化体验。

在旅游资源开发过程中，禀赋相近是不少地方面临的现状。如何在共性中辨识个性，在相似中找不同，考验的是城市深耕本土文化的功力和洞察力。

龙岩市永定区地处福建西南部，福建土楼永定景区拥有福建土楼“六群四楼”中的“三群两楼”。因福建土楼并非这里独有，当地旅游开发面临“千楼一面”的同质化竞争难题。福建土楼永定景区给出了差异化运营的解法。

福建省客家土楼旅游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卢启炜介绍，洪坑土楼群依托开发早、交通便利、土楼样式丰富等优势，整合非遗体验、研学观光、夜游演艺多元业态串联主游览动线，打造客家非遗沉浸式体验目的地，适合摄影、短视频打卡、家庭短途轻旅行；高北土楼群是动画《大鱼海棠》原型取景地，景区以规模最大的福建土楼承启楼为核心，深度挖掘土楼建筑文化及客家文化，更适合团队游客观光体验；与其他景区的大众观光模式不同，初溪土楼古村落景区保留着古村落原生烟火气息，锚定原生态农耕晒秋IP，主打“原生态村落+丰收晒秋+沉浸式慢游”，精准锁定亲子家庭、年轻情侣、高校学生等年轻客群。

“随着文化旅游的不断发展，我们期待游客来到福建土楼，不仅为建筑本身感到震撼，还能在丰富的旅游体验后，带回一段客家文化的记忆。”龙岩市永定区湖坑镇镇长刘玲说。

中央财经大学文化经济研究院院长魏鹏举表示，《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指出，旅游业日益成为新兴的战略性支柱产业和具有显著时代特征的民生产业、幸福产业。这是解决文化保护与商业开发难题的大方针大方向。旅游本身是一个文化性活动，也就是人类进入文明社会后出于自由意志而进行的跨区域探访学习、扩展认知、丰富自我的文化交流活动，保护目的地的文化生态，本身就是旅游业高水平健康发展的题中之义和长期动能。

围绕着“人”做文章

“很多游客来了泉州之后觉得沉浸感很强，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没有基于一个小铺面、一个小景点去‘雕花’，而是通过保护和开发给整个城市提质，让本地人和游客都有好的体验。”李明峰说。

城市风貌藏于一花一木、一街一巷中，城市韵味则由风土人情、文化习俗等多元维度共同织就。以泉州为例，不少游客对于金鱼巷的烟火气印象深刻。这条街巷位于泉州市鲤城区，全长约270米。通过微改造，这里不仅还原了闽南传统街巷特色风貌、留住历史记忆，也改善了当地人的生活环境。

李明峰介绍，修缮过程中，海蛎壳、出砖入石、水洗石等十几种闽南古建筑传统工艺得以运用，才让街巷在修复后重现“古早味”。除了历史韵味，街巷还融入了现代美感。街上一座公厕配有螺旋式楼梯、木结构屋顶和水磨石台阶，既有闽南元素，又透出现代气息，外观看起来颇有格调，公厕竟也成了游客喜欢的打卡地之一。

谈起金鱼巷改造前后的变化，年近八旬的金鱼巷居民郑卫治介绍，改造前，头顶的电线缠来绕去，脚下的路也不好走；家家门口堆着杂物，站在巷头看不到巷尾。改造后，抬头是清朗的天空，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巷子更漂亮了，邻里之间往来也更频繁了。

泉州市海丝金凤餐饮管理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林永松说：“金鱼巷修缮以后，街巷面貌发生很大改观，来逛的游客越来越多，店里的客群也发生了变化，以前多数是本地老顾客，现在多了很多全国各地的朋友。”

对于一条街巷甚至一座城市而言，保护的核心在人，发展的根基也在人。守住一方水土，既需要原住民的世代坚守，也需要新成员的生机与活力，他们可能来自世界各地、各行各业，但都因为热爱这片土地而选择留下。

光与尘咖啡的主理人邹元生就是福州市烟台山历史风貌区的一位新成员。他从小就知道烟台山，在他看来，这里早就该火起来了，因为烟台山的时尚气质是自古就有的。

因水运通达，烟台山曾是福建对外交流的重要口岸，也因此拥有了“潮流底色”。如今的烟台山在保护与开发中依然是城市的潮流地标，不仅留住了城市记忆，也点燃了消费新热点。目前，烟台山已入驻品牌220个，其中首店占比超三成，2025年客流突破1900万人次。

邹元生主理的光与尘咖啡是一栋独立的复合空间。一楼是文创商品区，主要陈列他的个人作品和文创产品，二楼是咖啡厅。他的作品围绕福建本地文化展开，并逐步发展为具有鲜明IP属性的文创产品，合作门店已覆盖福州、厦门，并拓展至长春、洛阳等地。

烟台山管委会副主任李晋介绍，烟台山在街区治理中建立了一套社区共治机制，着力构建主理人文化阵地，定期邀请品牌主理人共同参与城市更新、社区营造等议题的讨论。烟台山不仅搭建交流平台，还主动为不同业态的品牌“牵线搭桥”，推动跨业态联名合作，联合开发特色产品。不仅如此，针对初创潜力品牌，他们推出孵化期租金机制，让初创品牌在成长初期获得宝贵的发展空间。

魏鹏举表示，主客共享是现代旅游业发展的重要目标，也是其繁荣发展的基础保障。我国目前走在前列的旅游城市，除了文化资源的魅力优势外，普遍的特点是本地居民社区已经形成便利实惠的生活及商业配套，外来游客在享受这种常态化居民红利的同时，也得到更大的消费者剩余，当然带动了当地商业繁荣、就业增长、营商环境改善等溢出性游客红利。

“文旅发展对于个人来说是观人文览天下，对于一个区域、一个国家而言，则是促进文明交融、提升文化软实力、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现代服务业态。”魏鹏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