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出行 因你安然
正值暑运时期,当我们惊叹于高铁的速度与准点,当我们享受着旅途的便捷与舒适,总有一些身影,隐没在烈日蒸腾的站台、轰鸣的机械与流动的风景背后。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却用汗水与坚守,焊牢了路基,清空了障碍,校准了分秒。
钢轨“接骨人”
“时间到了,兄弟们,‘上家伙’开干!”一声号令划破深夜的静谧。深夜11点50分,上海虹桥站当日最后一班列车缓缓驶离。距离站台150米的铁轨旁,几点头灯光点刺破夜色——随着铁路夜间维修时间“天窗”正式开启,一场钢轨“接骨”硬仗悄然打响。
喊话的是中国铁路上海局集团有限公司上海工务段虹桥焊磨工区工长张波,今年50岁,投身钢轨焊接作业已有30年。夜色里,他身上的长袖工作服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白,裤腿上散落着火星烫出的细小破洞——这是长年与2500摄氏度铁水打交道留下的特殊符号。
长年承受高速列车车轮的反复碾轧,钢轨、道岔难免产生内部暗伤与外部磨耗。精准切除伤损区段、更换新轨后再通过焊接实现无缝拼接,这项对精度与火候要求极高的作业,被铁路人形象地称为钢轨“接骨”,焊磨工人也因此有了钢轨“接骨人”的称呼。
焊轨头一道工序是对轨。张波没急着上尺,先弓着腰眯起眼,顺着轨面瞄了两秒,伸手就拨了下对轨架的调节螺栓,再把钢尺往轨面、轨座上一卡,数值刚好卡在公差边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身边年轻工友笑着说:“张工长的眼睛,就是一把活尺子。”
“这就好比在钢轨上穿针引线,水平对正误差不能超0.1毫米,纵向对直误差不超0.2毫米。”他指尖敲了敲轨面说,“这都是焊出来的手感,差一丝都不行。”
调整轨缝、对轨、安装砂模、浇注……整套焊轨作业共有14道工序,其中最熬人的当数浇注环节。张波熟练地将引燃的特种火柴投入坩埚,刺眼的火光瞬间腾起,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戴着特制的防护墨镜,手握堵漏棒,半蹲在距火焰仅半米的位置,脸被火光烘烤得通红,目光紧紧锁定坩埚内的反应状态。
“坩埚里铁水2500摄氏度,比冬天烤火炉热上好几倍。但人不能退,退远了看不清漏浆,等发现就晚了。”说话间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为了避免被四溅的火星误伤,哪怕是三伏天,张波和工友也必须裹着长袖长裤作业服,纵然如此手背上依然能看到以前作业时留下的点点疤痕。
37秒后,火焰变弱、熄灭,浇注环节顺利完成,张波这才稍稍直起身缓了口气。“钢轨焊接是在露天作业,夏天焊接更是热上加热,跟蹲在铁轨边煮‘火锅’一样。”
40多分钟后,整段焊接初步完成。直到这时,张波才有空走到一旁,拎起随身携带的大号水壶仰头猛灌。“我最费水,这1升半的杯子,天热的时候根本数不清要喝多少,一不留神就喝光了。”张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短暂休整不过两三分钟,他又转身投入后续工序:焊头打磨、手工精磨、超声波探伤……头灯的光束在钢轨上往复扫过,夜色在汗水中渐渐褪成墨蓝,又慢慢泛起鱼肚白。
凌晨4点,最后一遍轨面检测数据确认合格,整场施工顺利结束。张波直起身,摘下防护墨镜抹了把脸上的汗。工友们收拾好工具,顺着道砟边的小路往站外走,头灯的光点在微亮的晨色里越走越远。
新焊的钢轨接头平整地嵌在线路中间,看不出拼接的痕迹。再过两个多小时,首班高铁就将从这里平稳驶过。
股道“清道夫”
初夏的一天,上海暴雨如注。上铁集团上海站的股道间,雨水顺着钢轨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在这条仅1.8米宽的狭窄作业空间里,身穿明黄色制服的吴安庆正俯身忙碌。对上铁集团上海房建公寓段上海站卸污班的职工而言,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15年前,吴安庆进入铁路部门,成为一名卸污工;15年后,他已成为班组的骨干,将青春年华挥洒在铁路线上。
上海,作为全国铁路网的重要枢纽,每日图定列车多达146趟。汛期叠加客流高峰,意味着卸污任务的陡增。吴安庆的工作,远非“清理垃圾”那般简单。在狭窄的作业空间里,他不仅要面对铁轨旁湿滑的盖板路面,更要忍受污物经雨水稀释后倍增的难闻气味。
真正的考验,往往来自那些不可预知的堵塞。一天午后,G7285次列车刚刚停稳,吴安庆便如往常一样,熟练地打开卸污箱盖板,拉出那根沉重的黑色吸污管。然而,当他将管口对接上列车底部的集便箱接口,准备开启阀门时,却发现管道纹丝不动——堵了。
“又来了。”他低声自语,眉头微皱。高温天气下,列车集便箱内的污物发酵,散发出的气味比平日更加刺鼻。他顾不上戴额外的防护,立刻蹲下身,侧耳倾听管道内的动静。没有熟悉的“轰隆”吸力声,只有阀门处传来的几声沉闷的“咕噜”声。他知道,异物卡在了深处。
他迅速拆卸开连接处的弯头,一股浓烈的臭味喷涌而出。管口处,有一团被污水泡得发胀的白色物体——是一块被丢弃的尿不湿,紧紧地裹挟着一团卫生纸,像一块顽固的结石,死死地堵住了管道的咽喉。
列车发车时间迫在眉睫。呼叫维修、等待工具,已经来不及了。为了增加手在管道中的活动范围,吴安庆没有丝毫犹豫,将手套摘下,直接将右手探入满是秽物的管道口。
他屏住呼吸,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点点将手指插进那团堵塞物中,用力向外抠挖。污水顺着他的手腕流淌,浸湿了袖口。
一下,两下……那团堵塞物被他一点点地撕扯、剥离。终于,在一声沉闷的“噗”响后,堵塞物被整个掏了出来。他迅速清理干净管道,重新对接,开启阀门。随着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污物被顺利抽吸干净。
作为作业组长,吴安庆是班组里的“定海神针”。每当突如其来的状况发生,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面。暑运以来,他每天提前1小时到岗,排查设备隐患,清理排水沟淤塞。班组日均处理近700个污物箱,单日步行超过3.5万步。
“天热旅客出门本来就不容易,如果厕所再坏了,体验就更差了。我们多跑几步,旅客就能少些尴尬。”吴安庆的语气很平静。
驰行“守时匠”
在上铁集团合肥机务段,提起英雄机车“八一号”,人们总会想到一个名字——毕德时。
名字里带个“时”字,这位深耕一线8年的“90后”机车司机长,把“分秒不差”刻进了骨子里,被同事们亲切地称为“守时匠”。“手握闸把,心装旅客”这8个字,是毕德时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为了让旅客有更平稳的乘车体验,他把管内的客运操纵提示卡翻得卷了边。整条线路上64处起伏坡道、21个电分相、7个重点客运站的对标点位,就像一幅精密的三维地图,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不久前,毕德时值乘合肥开往杭州的K1105次列车。车刚驶过双刘站,调度电台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叫:“K1105,车上有人突发重病,急需在芜湖站移交抢救!”
人命关天!毕德时心里“咯噔”一下,神经瞬间紧绷。
“盯紧线路,加强瞭望!”毕德时压低声音叮嘱副司机。
裕溪口到芜湖这一段铁路线地形复杂,全是丘陵起伏坡道,芜湖长江大桥还卡在变坡点上,想提速还不能超速、不能晃车,特别考验手上功夫。
他双手死死攥住闸把,目光如炬。列车在丘陵间穿梭,牵引、制动、再牵引……他的手腕随着线路的起伏进行着毫米级的微调,贴着安全极限速度平稳推进。当车头一点点逼近大桥变坡点时,他精准控速,没有一丝多余的顿挫。
“哧——”伴随着制动闸瓦的摩擦声,列车整整提前16分钟稳稳停在芜湖站。当得知患病学生因抢救及时脱离危险时,毕德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电台轻声说:“没白忙,这场和死神的硬仗,咱们打赢了。”
盛夏的驾驶室,就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桑拿房”。滚滚热浪裹挟着刺眼的阳光穿透玻璃,极易让人产生视觉疲劳。但毕德时始终坐得笔直,左右交替瞭望,不敢有半点懈怠。
有一次,他敏锐地捕捉到前方弯道接触网上挂着一只风筝。他当即大声提醒同事,双手同步完成断电、降弓操作。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一起可能因异物刮坏受电弓导致的险情化解于无形。
“开车想着坐车人。”毕德时总说,旅客的感受比什么都重要。每次进站前,他都会提前预判站台客流,轻柔地捏闸,把刹车距离拿捏到极致,尽量减少启停时的晃动。
曾有列车员跑来跟他“报喜”,说旅客夸赞车子开得稳,连自家筐里的桃子都没磕破皮。每当听到这些,毕德时的心里就格外踏实。在他看来,把列车开平稳,把运行时分守到位,就是最实在的成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