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周末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返回经济网首页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5年4月19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织女的心
□ 沐 墨

她似全天候织布机,用时光的针线为我们不停地穿梭

时代变了,织女初心不改。母亲在厨房打鸡蛋,拌面粉米饭加砂糖准备为我们蒸发糕。开蒸的工夫,她又拿起毛线织起来。几十年如一日,母亲对这种惯性的热情从未褪减。家门口鞋柜里各种花色的羊毛拖鞋,客厅墙上的富贵图十字绣,衣柜里我们穿的毛衣毛裤,全部都是母亲的杰作。

时代的发展,某种程度上造成了人们的“移情别恋”。我们已不再习惯母亲的手工生活,一群喜欢摇滚音乐的孩子,偷偷把母亲手织的毛衣毛裤换掉,穿着电脑印花的T恤,在镭光灯下忘情地喊死了都要爱。可母亲一如既往无怨无悔地继续她织女的角色。倒是父亲,依旧穿着她缝纫的中山装去上班,从不介意学生直呼他“中山装”。为了省钱好在城里买商品房,一大家子人的衣物,基本上是母亲在无数不眠之夜一针一线赶出来的。

我们姐弟,人生中第一件衣服、围兜,第一双鞋子,第一条围巾,第一个玩具,第一个书包,都是母亲手缝手织手编的,上面还有“天真”、“活泼”、“中国”、爱心之类的图样。还记得7岁过年的新衣,大红色棉袄,母亲花了3天精心裁剪,用她当年陪嫁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做成,除了纽扣有点古旧,款式和店里卖的一样新。弟弟的皮夹袄,因为玩爆竹被炸坏了口袋,母亲给他一顿痛打。翌日早晨,干了泪痕的眼一睁开,便望见床头柜上被炸坏的皮夹袄完好如初。他又惊又喜,全然忘了昨日一顿痛打,转头问我,难道是田螺姑娘吗?这时,爸爸推门进来笑着说,小声点,田螺姑娘还在咱家厨房做饭呢。不信,起来看看。田螺姑娘终于走出厨房,新年的佳肴端上桌来。母亲,原来是个夜织衣锦红袖添香的田螺姑娘!

高考前一年冬天,冰雨阴霾不断,每天骑车早晚自习寒风钻进脖子里,能清晰地感觉到由于肌肉过分收缩骨头吱咯抗议的声音。出门前,总是趁母亲不注意把笨重的毛衣毛裤脱掉,一股脑儿塞进衣橱,我只需一件T恤和拉风的外套,显瘦,俊俏。终于生病了,母亲又强行给我套上毛衣,连夜织了一副加绒手套和一条更长更厚的围巾。我没有抗拒,每天贴身穿戴,才渐渐发觉原来冬天也没那么冷。

参加工作以后,曾买过高档羊毛衣给母亲,她嘴里虽责备我乱花钱,满心却是欢喜的。然而,那种高档,对于怀旧的母亲总是消受不惯,吵着让我去买羊毛,买布,她要自己做着穿。把外婆接到家里,两织女一针一线,一说一笑,仿佛时光倒流,春草重生。每次回家,进门便能看见娘俩戴着老花镜在拆毛衣,满头的银丝和岁月雕琢的面庞,微微浮肿的背脊,如同九月秋风中的镰刀。我问,线都卷曲得不像样子了,颜色也旧,还拆它们做什么?明天帮你们到市场买一些来。织女们笑嘻嘻地说,市场哪还有毛线卖?

的确,传统的家庭编织,街市毛线商摊已经销声匿迹。我苦于为两织女买毛线网购、商场不成,千山万水托人到针织厂高价购买,有时也难买得称心。不过,织女们心满意足也心知肚明,洒脱地说,就买现成的穿着吧,不织了。但这都是安抚人心的话,偷偷地,趁人不注意她们又拆起过去的旧衣,反复反复地织补。眼力自然不如从前,但做工依旧精细如初。一小撮从旧衣上拆下来的毛线,卷曲变形毫无弹性,但她们总是有办法让它们变直,只要拿温水一烫,立马就恢复了原形。她们舍不得扔掉那些团团线线,也怕儿孙们穿不惯旧的,所以不敢给人织,织了也不敢给,到最后,总是留给自己做纪念。那一件件精致而带着体温的手织物,仿佛一个个迟暮的美人,伤逝的优越感,带着无可改变的初心。有时新线织成的小人衣,家里添丁时还能派上用场,因为自选的毛线和手针的纹理,触摸上去感受确实很柔软,是机器织物无法比拟的。若有人懂得珍惜,她们那满心满眼的欢喜与深厚的宗族感情,便会在她们脸上洋溢开来,夹杂着幸福和自豪的味道。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