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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稻浪千重米香远

本报记者 马洪超 张 淇

秋收时节,吉林省白城市镇赉县嘎什根乡的连片稻田迎风铺展,丰收在望。

镇赉县曾因农田盐碱重、内涝多等原因,农业收成不高。如今,该县已成为吉林省水稻生产第一大县。促成这一转变的,是吉林省农业科学院水稻研究所的四代专家团队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与努力。

技术员来了

大规模秋收前,吉林省农科院水稻研究所副研究员马巍和团队陆续对今年试种的137个水稻品种和2230份育种材料进行比较分析。有的产量高,却容易倒伏;有的茎秆挺直,产量却稍逊一筹。尽管已接续研究近40年,要选出一个耐盐碱又高产优质的水稻品种仍不是件容易的事。

2014年,30岁的马巍来到镇赉县嘎什根乡。那时,乡里已经种了20多年水稻,村庄周围是连片稻田,但不同地块的盐碱程度差异较大,适宜种植的水稻品种也不尽相同。马巍到来后,把耐盐碱品种筛选作为一项重要工作。每年春天,他和团队将水稻所选育的品种和苗头材料带来,在这里播种、育苗并移栽到试验田里,夏天调查长势,秋天收割测产,逐一比较抗病性、抗倒伏能力以及产量和米质。

“选育出一个水稻新品种一般需要七八年时间。”马巍说,一个品种能否适应当地的土壤和气候条件,还要经过不同年份、不同地块的反复试验。

吉林省西部分布着大片苏打盐碱地。镇赉县河湖泡沼众多,农民过去偏好种旱田,因为缺少完善的引排水工程,农田极易内涝减产。1988年,吉林省农科院水稻研究所专家李学谌带着郭晞明、隋鹏举和那时刚刚硕士毕业的赵国臣来到嘎什根乡,探索引水种稻、以稻治碱。

“一进村,我的心就凉了半截。”郭晞明回忆,当时村里多是土坯房,大片土地泛着白碱,“当地政府曾组织农民试种水稻,却连育苗关都没闯过”。

农民不敢轻易试种,种子、化肥要花钱,育苗还得搭棚,万一种不成,一家人的日子怎么办?郭晞明说,当时他们挨家挨户动员,没少吃闭门羹。后来,乡里找到农民胡国学,承诺若有损失会给予补偿,请他拿出两亩地带头试种,事情才有了转机。

有了田,还得教会农民种稻。郭晞明说,当时李学谌带着大家编写《水稻作业历》,把一年里该干的农活按时节列出来,并叮嘱“给农民看的技术手册要说农民话”。于是,“公斤”“克”等换成了“斤”“两”等叫法。

盐水选种需要控制浓度,农民不懂比重怎么办?科研人员想了个简单的办法——往盐水里放一枚新鲜鸡蛋,浮出水面的部分有5分硬币那么大,浓度就差不多了。

为了把印好的资料送到农民手里,郭晞明骑着自行车来回奔忙。育苗期间,他和隋鹏举每隔3天左右便要走遍负责的4个村,逐户检查苗床。到了床土调酸、浸种等关键环节,先选一户农民现场示范,晚上再到村小学讲解。赵国臣负责品种试验。最初带来的20多个品种,既要比较耐盐碱能力,也要观察成熟期。经过连续试种,编号“89—45”的材料表现较好,后来定名为“长白9号”,逐步在当地推广。

当年秋天,胡国学家的两亩田收上了稻谷。乡里给这4名科研人员奖励2.4万元,他们将钱交回水稻研究所用作科研经费。

村民的态度也变了。农户摸准了技术员进村的日子,便提前在路边等着,孩子远远看见自行车,便喊“技术员来了”,村民迎出屋,争着请他们先去自家看苗。

农民的信任,在一次次田间试验和一个个新品种中建立起来。作为在嘎什根开展科研接力的第四代工作者,马巍发现,农民不仅盼着多打粮,还希望稻米能卖上好价钱。近些年,他和团队更加注重筛选高产优质品种。经过多年试验,“吉粳816”逐步在当地推广,2026年已占嘎什根乡水稻种植面积的一半以上。

“大家都喜欢他”

“他是个受欢迎的农业专家,大家都喜欢他”“他大老远地来我们这搞研究,让我们真切感受到,向土地要粮食是有限的,向科技要粮食是无限的”……聊起马巍,75岁的镇赉县大屯镇大官村英台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任志国夸个不停。

马巍初来嘎什根乡时,曾因为年轻受到质疑。种粮大户任志国常和他争论种法,直到一次育苗病害让大家见识了马巍的本事。当地农民花几千元买农药仍未控制住水稻病害,马巍检查苗情、调整防治办法,只花几十元便解决了问题。

选出耐盐碱水稻品种,还得有对应的种植技术。吉林西部无霜期有限,一些产量高的中晚熟品种,如果按普通办法育苗、插秧,到了秋天可能还没完全成熟。为此,马巍近几年在镇赉县大力推广早育苗、早插秧等技术。他说,这都是科研前辈多年摸索积累下来的经验。

前些年,水稻试种成功后,李学谌等人并没有离开。农民虽然学会了种稻,但田块高低不平、灌水不均,种植技术也有待提高,水稻产量仍有较大提升空间。郭晞明回忆,当时科研团队看中了中晚熟高产优质品种“吉粳88”,但这个品种生长期较长,当地积温有限,能不能正常成熟,谁也不敢下结论。

时任嘎什根乡党委书记姜永平专程到水稻研究所求种:“我就要200斤,出了问题算我的。”为了让水稻赶在秋凉前成熟,科研人员提前扣棚、提早播种,尽量延长育苗时间,并配套调整施肥措施。2009年,“吉粳88”在镇赉试种成功,为推广中晚熟高产品种积累了经验。

2006年,第三代团队带头人侯立刚第一次跟随李学谌来到镇赉县开展培训。一路上,他看到的都是大片光秃秃的碱甸子,可走进嘎什根乡,处处是连片水田。

水稻种植面积越来越大,新的麻烦也来了——育苗需要大量床土,农民四处寻找合适的黑土;机械插秧逐渐普及,插下去的秧苗缓苗慢,又会影响生长。侯立刚说,当时他带领科研人员一起探索生物质育苗基质、钵育机插等技术,并与提前育苗、推广中晚熟品种等措施配套。

经过持续试验和推广,2012年“吉粳88”在当地种植已达60万亩。同年,科研团队形成了“一抢三替”技术,将提前育苗、中晚熟品种替代中早熟品种、基质育苗和机械插秧等措施配套应用,进一步提高盐碱地水稻生产水平。

这些技术如何真正用到农民的田里?从侯立刚手里接过接力棒,马巍开展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将适宜当地的品种与配套栽培技术结合起来,根据不同地块的盐碱程度、土壤条件和农户种植情况,帮助农民调整种植方案。镇赉县建平乡丽华家庭农场负责人毛印华,就是一位受益者。

2015年,毛印华来到镇赉县承包盐碱地,打算改良后种水稻,没想到当年就碰了壁:1公顷地只收了200多斤稻谷,有的稻穗上只结四五粒谷。接连几年,毛印华试了不少办法,收成始终不见起色,亏了不少钱。

2019年的一天,毛印华把马巍请到自家地里,帮忙查看水稻长势。马巍发现,这块水田秧苗高矮不一,品种比较杂乱。他告诉毛印华哪些品种不适合当地,育苗和施肥该怎样调整。此后,毛印华逐步更换适宜的水稻品种,采用生物质基质育苗、侧深精准施肥等技术,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马巍常说,农民种一季水稻,投入大量资金和精力,期待丰产增收。即便一个新品种在试验田里表现好,也要经过不同地块、不同年份的检验;一项技术在小面积试验中取得成效,也要反复验证,才能放心推荐给农民。

盐碱滩变成鱼米之乡

让盐碱地种上水稻、种出高产,还不是终点。对马巍来说,如何进一步改善土壤条件,降低种植成本,让盐碱地长期稳产高产,是这些年持续研究的问题。

改土离不开水。最近十几年,随着引嫩(嫩江)入白(白城)工程、吉林西部河湖连通工程等陆续推进,镇赉县水资源条件不断改善。水能引进来了,怎样才能用得更合理?

在白沙滩灌区重点试验站,马巍和团队设计利用称重式蒸渗仪等设备,精准监测土壤水分、酸碱度和盐分变化,为确定适宜灌水量提供依据。“盐碱地水田少用水不行,多用水又浪费,需根据不同地块的盐碱程度和土壤条件确定合理区间。”马巍说。

这个试验站所在的区域,土地盐碱程度较重,过去免费给人耕种,都没人愿意要。从整地、改土到育苗、施肥,科研人员逐项研究适宜当地的技术。如今,这里的试验田水稻平均产量超过每公顷9吨,较好的地块达11吨。

看到这样大的变化,附近的农民开始留意试验田里的种法。马巍说,有农民想学技术,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就到地里找科研人员用过的肥料袋、农药瓶翻看。“实际上,盐碱地改良远不是换一种肥料那么简单,需要综合运用多项技术。”

育苗基质的改进,就是其中一项。镇赉不少地方的土壤盐碱程度较重,不能直接拿来育苗。过去,农民得四处寻找合适的黑土,有的甚至到湿地取土,费钱费力又不利于黑土保护。2008年,科研团队开始探索用农业废弃物替代传统床土,尝试利用水稻秸秆、牛粪等原料制作育苗基质。

马巍后来参与了这项研究,他们发现牛粪发酵后盐分偏高,直接用可能伤苗;秸秆与牛粪配比不合适,又会影响基质的保水、透气性能。东北春季气温低,适合其他地区的基质配方未必能直接使用。“不能停留在育出苗,而是要育出好苗。”马巍说,团队反复比较不同配方的育苗效果,逐步解决了原料处理和秧苗生长中的问题。

目前,生物质水稻育苗基质技术已在镇赉推广应用于33万亩稻田,每年可节约黑土资源近8万吨。马巍和团队还探索利用柠檬酸石膏改良剂开展盐碱地梯级绿色改良,与企业共建苏打盐碱地综合利用产业研究院,推动相关技术应用。

工作内容日益增多,但每年到了育苗、插秧、测产等关键农时,马巍仍往田里跑。新品种能不能更耐盐碱,改土能不能少花钱,农民能不能用更少的水和肥获得稳定收成,都需要继续试验。

今年秋天,马巍和团队又完成了一轮品种测产。200多个参试品种中,哪些适合继续试验,哪些需要淘汰,还要逐一比较。部分表现较好的育种材料将送往海南开展南繁,来年再带回镇赉试种。

“我期盼更多耐盐碱的好品种从试验站走出去,也期盼配套技术越来越轻简、越来越高效,让农民用得起用得好,让更多适宜的盐碱滩变成鱼米之乡。”马巍说。

2026-11-22 本报记者 马洪超 张 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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