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从创意成为现实
北京市石景山区首钢园四高炉内,孩子们穿越数字投影出的“时空之门”,赞叹想象与现实的交织;首钢国际会展中心1号馆里,游人同智能机器人、低空飞行载具等前沿产品即时互动,感受着科幻进入生活的体验……2026中国科幻大会期间,众多科幻爱好者奔赴到此,不少科幻产业从业者也汇聚而来。
10年前,首届中国科幻大会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举办时,却没有这般热闹,那时的参与者大多彼此认识,以作者、编辑和硬核读者为主。近年来,从电影《流浪地球》全球热映到宇树机器人大展拳脚,科幻已然从小圈子迈向更广阔的天地,科幻产业也从一种期待,变成了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一份力量。
见证者与参与者
1980年,现为南方科技大学教授的吴岩还是个中学生。作为唯一的少年代表,他来到哈尔滨参加科普会议。
“科幻产业是稳步增长的,不是爆炸式增长的。”吴岩分享,“那时候我们讨论的是‘怎么让科幻活下去’,如今人们更多关注科幻产业走向何方。”
今年的科幻大会开幕式上,人工智能虚拟主持人“幻幻”以人形机器人形态走上舞台,动作流畅自然。而在1年前,“幻幻”还只存在于荧幕上,今年则已完成了从“虚拟”到“实体”的跨越。科幻也不仅仅以文学或电影等形式呈现,而已成为融合科技、教育、文旅、装备制造等多维度的产业生态。
首钢园,这座百年工业遗存,正是科幻产业跃升的见证者和参与者。中关村科幻产业创新中心副总经理、北京元宇科幻未来技术研究院副理事长田松松站在四高炉前,身后是改造后焕然一新的科幻体验空间。经过多年打造,首钢园已化身为一座“科幻之城”。
自2020年中国科幻大会落地首钢园以来,中关村科幻产业创新中心也落地于此。创新中心成立以来,重点孵化涉及计算光学、感知交互、数字孪生等科幻产业核心技术企业。
“用科幻引领科技,用科技推动科幻——这就是首钢园的实践。”田松松说。
产业创新的“预言书”
3月28日上午,2026北京国际科幻与未来产业博览会现场人头攒动,机甲艺术家孙世前的作品成为全场焦点。这台基于国产汽车改造的机甲,采用自主研发的专利架构,能在30秒内完成从汽车到直立机甲的变形,让围观的孩子们眼睛发亮。
11岁的赵川淇转了一圈又一圈,发现机甲全是“中国制造”,兴奋不已:“我们中国的机甲站上了舞台,向世界展示了自己的力量。”
“机甲是科幻与现实交汇的载体。科幻赋予我们想象,而工程技术的突破,让这些钢铁巨人真正‘活’起来。”今年大会上,孙世前提出“具身机甲”概念:“我们致力于打造以人为主、AI为辅,用于抢险救灾和特种作业的大型人工驾驶作业机器人。”
从科幻故事到产业价值,科幻大会正呈现出广阔的市场潜力。
工程师追问力控算法的技术细节,制造业从业者询问产线改造方案,普通观众对具身智能让传统工厂变得“科幻”而好奇……在今年科幻大会的机器人展区,北京阿米奥机器人科技有限公司的展台前排着长队,联合创始人胥晓敏将真实产线工序搬到展台,向观众讲解双臂机器人如何工作。
“科幻不只是想象力的出口,更是产业创新的‘预言书’。”胥晓敏说。今天的国产具身智能机器人,在科幻小说中早就被反复提及。
但她也有担忧,目前“科幻+产业”的融合还停留在较浅的层面,科幻内容与产业场景之间存在“翻译壁垒”,大多止步于展览、联名等,急需深度的产业转化机制。
体验具身机器人后,科幻作家秦建感慨,之前大会展区以学生社团为主,随着科幻产业的发展,近年来,越来越多科技企业加入进来,科幻创意和创造正越来越快变成现实。
“科幻人才的流动与发展,本身就是科幻产业快速发展的生动注脚。”中国作协科幻文学委员会副主任、科幻产业从业者陈楸帆总结。
在他看来,我国拥有全球领先的活跃科幻创作生态,有不断扩大的消费市场,有前所未有的技术工具,还有政策层面的积极支持。但挑战也不容忽视,人才供给有结构性缺口,缺乏能把文学转化为多形态产品的复合型人才;产业链条不够顺畅,IP从小说到影视经常搁浅;部分项目高度依赖政府补贴,缺乏自我造血能力;等等。
作为一名科幻创作者和产业实践者,他参与创作的AIGC微短剧《神·笔》播放量破亿。“作品之所以得到市场认可,离不开创作者对文脉的深挖、对科技的探索。”陈楸帆说,“AIGC技术重新定义了内容制作方式、消费代际更替等,科幻产业方面的政策扶持很重要,但真正的竞争力,来自原创能力和技术运用能力的结合。”
争夺产业定义权
近年来,为打造“中国科幻之都”城市品牌,成都发布了城市科幻产业发展规划,上海、深圳、杭州、重庆、青岛等地也加速布局相关产业。
在吴岩看来,这种多点开花的格局说明科幻产业已经从个别城市的“盆景”,变成了更广阔空间的“风景”,中国科幻正在形成多极发展、错位竞争的格局。但与此同时,挑战也不小。“科幻的核心是创新,如果大家都复制同样的模式,反而会失去生命力。技术迭代太快,人才培养跟不上,科幻IP转化链条不畅,很多好创意停留在概念阶段,这恰恰是下一个10年需要解决的问题。”吴岩说。
中国科幻要争夺产业定义权。“要多方协力把科幻产业真正做大、推动出海,这需要更多人的参与,需要政策和资金持续投入。”吴岩说。
陈楸帆认为,既要鼓励“有根”的科幻创作,让科幻扎进地方文化基因,也要推动科幻教育从阅读材料向跨学科方法论升级。“科幻产业的边界不应该划得太窄,如果只把科幻理解为内容消费品类,就会严重低估它作为一种思维方法论的战略价值。”他说。
目前,孙世前的工作室已研发多款概念测试机。他也坦言当下的困惑:“国内目前还没有成熟的产业链支撑,很多核心部件依赖定制,无法实现规模化生产。科幻产品存在科技与艺术‘两张皮’的问题,要么艺术表达优秀但技术不足,要么技术过硬却缺乏审美价值。”他建议搭建一个跨领域的协同研发平台,让工程师、艺术家和产业端在早期介入,共同定义产品形态。
胥晓敏则希望能建立科幻创作者与产业从业者的常态化对话平台,让科幻与产品等各方探索者形成合力:“科幻的价值不只是讲故事,它完全可以成为产业创新的催化剂,前提是双方都要迈出那一步。”
路还很长。“科幻不是预测未来,而是为未来提供无数种可能性。每种可能性,都意味着一个新的起点,也可能是一个新的挑战。”吴岩说,“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有勇气、智慧和能力,去拥抱并实现那些值得奔赴的希望。”
10年来,中国科幻从创意成为现实。下一个10年,它能否带来更多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