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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版  下一版 2019年12月8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江北一枝梅
□ 魏永刚
▲ 绿色掩映的黄梅乡间风景。
▲ 开在江心寺里的“晋梅”。
◀ 横跨长江的黄梅小池九江大桥。

长江不再以洪水威胁黄梅这片土地,而只有温暖的润泽。人们和长江的关系随着时代变化而发生着新变化。黄梅离不开长江,黄梅也以自己的发展变化在岸边装点着长江。

腊月梅花开,人们称之为腊梅。此花因颜色浅黄也被叫作黄梅。

我不知道地处鄂赣皖边缘的湖北黄梅县是否因这种花而得名,但我确实是在这个长江边的地方第一次看到黄梅花的。“雪飞江上腊梅开”的情景,着实令人难忘。

长江边的腊月,没有北方这样寒冷,但也是万木凋零。黄梅花开,带来别样生机。黄梅细碎的花瓣悄悄在墙角、院落里绽放,“枝横碧玉天然瘦,恋破黄金分外香”,虽然不像牡丹或芍药甚至桂花那样喧闹,但那浅浅的鹅黄,晶莹剔透,亮泽如蜡,突然出现在冬日里,总会让人怦然心动,感受到一种春的盎然,一种穿透冬日寒冷的振奋。难怪古人会留下“疏林冻水熬寒月,唯见一株在唤春”的诗句!

黄梅立县,在一千多年前的隋朝。据说,那个时候这片紧邻长江的土地上开遍了黄梅花。今天,县域范围内还有一株梅花,是经历了隋唐而绽放到今天的。据记载,那是一株东晋僧人手植的梅花。花枝并不太大,在平缓的蔡山脚下一处角落里安身,每年盛开,一年又一年,从东晋年间一直开到了今天。

黄梅人以之为傲,似乎都知道这株梅花,都能说出这株梅花的历史。不断延展的黄梅县城,专门有一条路叫晋梅大道,有一所学校叫晋梅中学,这些名字都是从这梅花而来。这株梅花生长的地方叫江心寺。庙里许多年已经没有了香火,但它的名气却不是因为香火,而是来自一首诗。这是一首中国的识字人几乎都能出口即诵的诗: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唐朝的李白当年沿江而下,去往安徽途中在这个地方停下来过夜。他借宿这江边小庙,不知道是江水浩荡,还是星空清冷,触动了诗人的思绪,他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地方,挥笔写出这样一首流传千年的诗!

现在寺里山坡上还留存一处“摘星楼”。楼并不高,建筑也非古迹,是后人因为李白的诗才修建的。站在摘星楼前,看到的是连片沃野和星罗棋布的乡村,眺望远处,长江的身影隐约可见。此情此景,很难想象这里为什么以“江心”命名。

远处的长江,在漫长的历史时期摇摆在这平整而宽阔的土地上。春夏之际,江水涨起,便从河道漫出来,淹没这大片的土地;秋冬来临,河水退去,人们才能回到家园。江水泛滥时,这里是一片泽国,寺庙自然也就在“江心”了!

也许,只有从长江出发,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黄梅这片土地。

我是在乡间地名指引下去寻找长江与黄梅的历史的。北方农村多叫“庄”“洼”“屯”,而南方的乡村则以“圩”“湾”“垄”命名。我在黄梅的长江边却见到“垏”和“墩”。黄梅县紧邻长江的小池、孔垄、蔡山、新开、刘佐等乡镇,有许多村庄的名字带着“垏”和“墩”字。这个“垏”字在词典上的解释是“土埂”;“墩”则是高出地面的地方。走过黄梅县城,继续向北到停前、柳林这样一些北部乡镇,地名里的这两个字就无声地消失了。

从那些叫作卢垏、段垏、何家墩、新屋墩、沈家墩等这样一些村庄中间走过,我总是在问:江水冲积的这片土地开阔而平整,何来“土埂”和“墩”呢?村中老人告诉我,过去很长时间,江水退去之际,人们在稍稍高出的地方落脚,那就是“墩”和“垏”。逃荒回来的人们,挑一处地方,张家李家就这样一个“墩”一个“垏”地排列起来,天长日久形成村庄,也便留下这些名字。今天,这些村落高高低低都是两三层的楼房,富裕一些的人家还在外墙上贴着瓷砖。时光把旧痕冲洗得干干净净,但这名字的背后依然凝结着先人们奔波逃难的历史。

这样的日子其实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依然在重复着。我曾经到江边一个叫水月庵的村里走访,一位上年纪的老人说,每年发洪水季节,当村会计的他就和大队长分别带领一队人开始挑着担子外出逃荒,一队过江到对面的江西,一队向北一直走到安徽。他们一去大半年,冬日来临,洪水退去,才回到村里。

现在,高高的长江大堤宽可行车,一直沿江而下。长江驯顺地在堤内缓缓流淌着,已经有20多年没有发过洪水了。老人平静的叙述,让我一次次抬头去看不远处的长江,心绪难平。

比黄梅花更出名的自然是黄梅戏。黄梅戏是不是发源于黄梅县,曾经有过争论。认真地在黄梅的土地上走一走就会相信,一定是这片土地孕育了黄梅戏。这又得从长江说起。

历史上江水泛洪,黄梅的人们便要外出逃荒。逃荒的人靠什么讨得一口饭吃?也许,他们最初就是开腔给人“卖唱”。能唱出的自然是自己熟悉的采茶戏,黄梅戏在久远的过去就曾经叫采茶调。对于为什么叫“黄梅戏”,专家有许多种解释,但我想,其中有一种解释应该是“天然”存在的:人们也许是以这方土地上的人来“命名”的,黄梅人唱的戏,自然就该叫作黄梅戏。

黄梅戏最早不是在黄梅县唱响的,但黄梅戏一定发源于黄梅县。所以,曾经有人说,黄梅戏是“被长江冲走的”。沿着长江,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黄梅戏。今天,黄梅县乡间的戏台都不大,不像北方乡村戏台那样高挑而开阔。民间的黄梅戏剧团,演员不多,角色也不复杂,三两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从逃难历史中诞生的黄梅戏,也许从来就是以行走方便为界限的。

黄梅戏的许多剧目中,剧情除了才子佳人就是家长里短。了解了长江带给黄梅人逃荒的历史再来听黄梅戏,那些悠扬的唱腔和弦乐,那些直白朴实的唱词,如泣如诉地传达的,其实是人们千百年来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对逃难历史的控诉。也许,只有到了当代,黄梅戏才一改往日的悲诉开始有了以禅宗历史为背景的《传灯》、以楚国故事为原型的《青铜恋歌》这样一些事关家国的“宏大叙事”。

江水悠悠,把黄梅隔在江北,也留下许多情思。白居易当年站在对面的江西九江,趁夜色渔火遥望对岸,写下过“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的诗句。今天黄梅人依然从长江边开始谱写新的“长江之歌”。

江边的小池,历史上是人们过江之后的驿站,被叫作“清江驿”。现在,这里不仅建设成一个货运码头,而且还崛起一座现代化城镇。“滨江小池大城梦”是黄梅人忙着构筑的新蓝图。

两座大桥横跨长江,把湖北黄梅与江西九江紧紧连在一起。桥是高速公路的一部分,双层的长江大桥下面还有火车通行。不息的车流像一道激越的音符,又像是美丽的流光,日夜流过宽阔的江面。

今天,黄梅人最乐道的消息是高铁。有两条正在修建的高铁线路经过这个充满诗意的县城黄梅。长江经济带建设给这个千年古县带来了一阵阵惊喜。不久的将来,人们从合肥、南昌、武汉不同方向,可以乘坐高铁便捷地来到这个小城。如果正逢冬季,不知道游客是否会细心地透过车窗去寻找那细碎而晶莹的黄梅花?

桥梁和铁路跨越了长江,历史也在跨越进新时代。长江不再以洪水威胁这片土地,而只有温暖的润泽。人们和长江的关系随着时代变化而发生着新变化。黄梅离不开长江,黄梅也以自己的发展变化在岸边装点着长江。

这个以花为名的县,就是开在长江北岸一朵晶莹剔透的花。也许不耀眼,但很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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