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周 末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返回经济网首页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4年12月14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旧时明月
□ 吕大郎

母亲在北方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嫁人、生子,又渐渐地老去。守着海边的那座小城,誓要一辈子不离不弃的样子。如若不是因为我,或者也不会60岁这一年来到我生活的这座南方的城,它湿漉漉的,虽也光怪陆离。

母亲定是不太适应的。这里的楼太高,这里的话太软,这里的风太温,连这里的霓虹都太过闪烁。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对我讲过。只那一日,陪她散步回来,淡淡地又似自言自语地说道,这里连个月亮看到也难,声音低得几听不到。那一日是旧历的十四,月亮隐在厚厚的霾中,远处的天空却被染成淡红色,是那高耸的大厦的灯光。

一时之间,眼底有些泪泛了出来,已过了伤春悲秋、顾影自怜的年纪,那些乡愁似亦许久不曾牵扯过我。却也瞒不过母亲的这一句。

那时候,我还小,母亲亦年轻,常常会在夜空下看星星。一条漫漫天河从头上横贯去,一边耀眼明亮的一颗是织女星,一边一颗稍亮、左右两边微亮的,是牛郎挑着担子,担子中是两个尚咿呀学语的孩童。这是母亲说于我的。几十年后,除了北斗七星,我也依然仅识牛郎织女星。

不知是不是因着母亲生于七月初七这一日的缘故,小时听的牵牛织女故事最多。父亲亦极喜黄梅戏《天仙配》。也是小时,母亲曾告知我,七月初六这一日,定是要下小雨的,那是王母给织女派了太多活儿,若做不完,则下一日无法与牛郎一年一日相会,因而急哭了。那时的我,定是恨极了王母。

前两年,暑期返乡,也有点给母亲做生日的意思,连着几年初六一日都未曾下雨。后来终于忍不住问起母亲,母亲叹了一句,也是淡淡地说道,织女也老了,哪里哭得动。她答得轻,我听得惊,一转眼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眼泪却也又要滴下来。

虽则雨不下了,但母亲还说过,初七这一日,是一只喜鹊也看不到的,它们都去给牛郎织女在天河上搭鹊桥了。小时对母亲的话信之凿凿,再大一些不免不屑,这一二年反倒童心又起,也不知是有什么理由,竟刻意观察起来,果真寻常极多的喜鹊,这一日一只也不曾觅见。始信,年少时的爱,或者到老也有它的温度。

这样的日子,定是看不到月亮。小时是雨过天阴,那未下雨的几年,竟也未见,颇为奇怪,许是刻意未见也是有的。初六初七的新月,窄窄一条,怕也是不好看,如何都抵不过十五的月。

十五的月,却也要数八月间的那一个了。北方的八月,天已微凉,男女大小长衫长袖便要裹起,又大又圆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空中,竟也多添了几分凉意。那一日的月下,一张圆桌,摆满了各种瓜果,还有月饼,香炉里面燃着三支香,我守在旁边。直到月亮从东升至头顶,照到瓜果,直到香都燃尽,是为月月。那前一个月做动词用。要月的,自是蟾宫里那孤寂的一位了。彼时月月,极为虔诚,却也常怀期待,思忖着一不小心,或者可见嫦娥一面。因虽小,也乏,却也能守到尽头。但,一次也没有。

若干年后,我再不存这样的念想,却蓦然发觉粗犷质朴如我故乡人,竟也有这般诗意浪漫处。旅居南方久,小桥垂柳伴流水看多,软语吴侬听惯常,心思却愈发沉闷,缺想象了。却也明了,旧时月如汉时关,终是时不我待的。城关会被雨打风吹消磨尽,明月却会伴潮又再生。纵是心上在这座灯红酒绿偌大城封了太多尘土,心底却终有一轮明月,想着,也不免释然坦然。收了将要滴出的泪,还有将要溢出的情,慢慢地陪母亲踱回去。像是自言,又像是说给母亲听,明儿十五,或者就有月亮看呢。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