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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3年7月28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百年石库门, 还能继续守望上海吗?
□ 沈则瑾

有一种城市居住方式产生和形成于上海,也仅仅存在于上海,那就是我生活过20多年的石库门里弄。

2010年5月,“上海石库门里弄营造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列入遗产名录,表明岌岌可危,何况列入的只是营造技艺,而不是石库门建筑本身。城市瞬息万变,代价之一是石库门成片消失。

社会学家说,上海石库门里弄造就了一种新的现代都市居住生活方式,成为传统居住方式向现代转型和形成新的市民生活的重要一环。

艺术家说,石库门里弄是上海城市底色和城市追求,希冀走过百年、正从城市肌理中逐渐消失的石库门继续守望上海,梦想而已。

我家的石库门坐落在市中心,是中期石库门的代表作,高大敞亮,花岗石砌成的门框,门楣上是罗马式浮雕,乌黑的两扇木门,门上是两个铜环。放学回家,如果门关着,我就敲铜环,在天井里忙碌的阿姨就会给我开门,阿姨不在,我就扬起脖子朝楼上自己家窗口喊,奶奶就会扔下大门钥匙。

我们那里有好几排石库门,我家所在的那幢离弄堂口最近,前门进后门出,是到后面几排石库门去的捷径,所以,大门常开着,因为一幢楼里有好几位老人,也就没有发生过失窃的事。

没住过石库门的人,是不会理解住在里面人的甘苦的,一份上海自助游攻略里这样说:“里弄是上海最浪漫、最能够触动人心的人性化都市景观。”简直是讽刺。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我爷爷奶奶从浙江绍兴老家来上海创业,日子好过一点了,就从二房东手里租下了这幢石库门,和另外一家合住,两家都只有三四口人,像一家人一样亲热。就因为舍不得离开这样的近邻,爷爷奶奶忍受着没有卫生设施的不便,做饭要到楼下,两位奶奶每天一起做饭,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很平静。

后来,石库门里住进了8户人家,他们的子女又纷纷搭阁楼结婚成家生子,一幢本该住一户人家的石库门一下住进几十口人,其拥挤逼仄可想而知,没有丝毫舒适可言,更别提人应该住得体面而有尊严了。这就是石库门里的真相。

一家凶悍的恶邻寻衅滋事,硬是赶走了和奶奶相濡以沫几十年的邻家奶奶。奶奶带着我去看已搬到淮海路洋房的邻家奶奶,她家有钢窗、打蜡地板、卫生间,但少了老姐妹的陪伴,白天邻家奶奶连个讲话的人也没有,很快她就去世了。

大学毕业后,我也离开了石库门去北京工作,等我回上海时,发现老邻居搬走了一大半。弄堂口沿马路是条著名的五金街,很多人家将房间租给开店的外地人,房间里货堆得碰到天花板,人就在货中间睡觉。剩下的邻居告诉我,只要有人来弄堂里测量,大家就会放鞭炮,觉得拆迁有望了。

我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在上海各处采访,对老家拆迁的事非常上心,但来自区规划部门的消息是,那一片与苏州河只隔一条马路,被列入苏州河沿岸,归市里统筹规划。换句话说,拆迁遥遥无期了。

我希望上海的高楼大厦间还有保存下来的石库门里弄,让人有怀旧的所在,但不希望如“新天地”一样,只保留一个壳、一个符号。没有了原住民的石库门,是没有魂的空屋子。

我也希望石库门如“田子坊”,旅游者在里面泡吧喝咖啡闲逛,看门里的老太太晒太阳择菜。商业味太浓,居民生活易受打扰,但成了创意园区的“田子坊”,至少不会被夷为平地;

我更希望上海的石库门能如“步高里”,由有关部门进行保护与修缮,对卫生、外墙、电线等进行改造,建筑风格及街区风貌不变,居住功能也不变,是原生态的石库门。

这其实是上海对石库门建筑的历史街区、老建筑采取的发掘、保护、传承及开发的3种主要模式。听上去很美,却没有什么借鉴意义,石库门是给人住的,成了商业区,终究不是真正的石库门了,至于如“步高里”这般,谁来投资?听说过“谁投资谁受益”这句话吧,没有谁愿意光投资不受益的,政府投资,显然投多少进去都不会够。

石库门都是近百年的建筑了,近几十年里又过度使用,大都已破破烂烂,很多甚至是危房了。专家的观点是,石库门的保护并非一味留存,而是好的留下来,差的拆掉,将留下来的按现代生活标准进行更新改造,让住在里面的人生活条件得到改善,让石库门建筑真正实现“诗意的栖息”。

但就怕“等到花儿也谢了”,美梦也不会成真,等来的只是石库门的成片成片消失。今年4月起,上海最大的石库门集群之一,聚集了2700多户人家的“斯文里”开始拆迁,许多人赶去告别,和心中那个石库门情结做个了断。

我也去了,那里离我老家只隔几条马路。淅淅沥沥的春雨里,很多老人在收拾用了一辈子的旧家什,拿起又放下,只有离愁别绪,没有欢天喜地。有个男人在拆蓝底白字的门牌号码,打算带走。见地上一盆盆花开得正艳,我多看了两眼,他说,你喜欢就搬走吧。他老伴在旁插嘴,住楼房了,养不了这么多花。

我理解两位老人的感受,盼来了动迁,却发现要离开这接地气的老屋,还有周边嘈杂却熟悉的一切,去城市边上某个陌生角落,过关起门来安静到针掉到地上也听得见的日子,是万般不舍,是心慌意乱,是一片茫然。

离开“斯文里”,我不觉走到老家附近,从远处打量这片雨后静谧的石库门,透着熟悉的舒缓安宁的气息,想起小时候,从老虎窗里向外张望,眼前一片红瓦,一排排老虎窗像列着队一样向前延伸。

儿时渴望走出石库门,现在却常常梦见自己回到这里,如果这里也被推土机一把抹去了,我该再到哪里去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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