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传

  1980年冬天，27岁的李志远在帮村民挖窑洞时，窑洞坍塌，导致双腿残疾，从此开始了不离拐杖的生活。1983年初春，卧床3年的李志远，偶然从收音机里听到国家关于植树造林绿化祖国的号召，以及残疾青年张海迪自强不息、挑战人生的感人事迹。从那时起，李志远拖着残疾的双腿，开始义务植树，这一干就是26年。

  李志远的家在宁夏固原市彭阳县草庙乡何沟村。从银川到彭阳，汽车在黄土丘陵间穿行，满目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苍黄，看不到一丝绿意。

  这里还有个更为人所熟知的名字———西海固，是西吉、海原、固原、彭阳等地区的总称。西海固地区年降水量只有300毫米左右，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10倍。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一个拄着双拐的，连行动都很困难的农民，26年如一日地义务植树，且成活率在90％以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执著绿色

  我们到李志远家的时候，他帮村里人嫁接果树去了。在他弟弟的窑洞里等了10来分钟，听见门口有声音，“我回来了。”门帘一撩，一个黑瘦的老农迈步走了进来，冲我们腼腆地笑了笑。

  “你不是拄着双拐的吗？你的拐杖哪里去了？”我们很诧异。

  “我不用拐杖啦！”李志远告诉我们，20多年爬山种树，他的腿也得到了锻炼，从前年底开始，他就可以脱离双拐走几步路，到了2008年6月份，他终于可以抛掉双拐，独立行走，“走远道还是不行，但是平时走路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果然，他走起路来只是轻微有些跛，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了。“这也是种树带给我的意外惊喜啊！”李志远高兴地说。

  说到种树，李志远自豪地冲路边的树丛一挥手，“这些都是我种的！”他又抬手指着山上，“那些也是！”他转过身去，“对面山上也是，你站在这里看得到的树都是我种的！”沿着路边向下望去，一道长长的斜坡连着山沟，坡上沟底种满了树，树身不过鸡蛋粗细，最粗的也才碗口大小。“这里的树长得慢，喝不上水。他们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李志远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种下的小树，黑皱的脸上满是爱怜。

  斜坡上至今没路，健全人想要下到沟底，也只能手脚并用。20多年前双腿残疾的李志远如何下到沟底种树，更何况他还得带着铁锹和树苗？“爬着去！就像这样！”他坐到地上，两手撑地，一使劲，带动身体向后挪动。手每划一下，身体移动不过20来厘米。“这个小斜坡我得爬1个多小时，而且常从坡上滚下去，有时摔得头破血流。”

  整整5年，李志远把铁锹、收音机和水壶绑好，挂在脖子上，爬着去种树。直到1988年，他才拄上了双拐，“走路比用手爬省力多了，种树的劲头也更足了”。20多年过去了，跟随着他的“足迹”，小树苗也从他家的窑洞门口一直种遍了附近的山头，“最远的要步行2个多小时。”

  “这26年里你一共种了多少树？”我们问他。“630亩地，21万棵树！”李志远脱口而出，“自己种过的树我心里有数，早期的还有记录呢。”他从身上掏出一个红塑料皮的小本，翻到第一页。发黄的纸页上用钢笔画了图表，整齐地记录着，“1983年种树7100棵，其中杏树2319棵，钻天杨729棵，苹果树400棵”……

  这些知识都是哪里学来的？“彭阳县的生态建设搞得早。1982年县里办了个培训班，教大家认树种，学嫁接，我也去听了。”李志远回忆说，“我们县里有种树的传统。我打小就喜欢绿色，看着绿油油的山头我就高兴。”

  冬季的固原山区，树丫光秃秃的，干枯的杂草在寒风中摇曳，唯一的绿色是挣扎着从板结的黄土里钻出头来的冬麦。“你来得不是时候，我们种的是杨树和桃李杏，春夏季节树是绿的，开着花，粉的，白的，那才好看呢！”李志远眯起眼睛，仿佛又看到了满山遍野的桃红柳绿，闻到了风中飘来的沁人花香。

向往富裕

  李志远曾经住过的窑洞就在路旁。透过篱笆，隐约可见坑坑洼洼的窑洞口。过了窑洞不到20米，就是李志远的新房子。红墙绿门，门口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2006年，固原市残联和彭阳县民政局给了他11000元钱，让他修了这座砖房。屋子里最引人注目的是绕墙摆放的各种奖状，大的小的，新的旧的，不下30张，都是对他过去26年来不顾身体残疾义务植树的嘉奖。

  李志远领我们看了一圈奖状，突然说，“我还有个东西想给你们瞧瞧。”他翻出一个黑色纸盒，打开，拿出一个圆形的白色物件来，上面花花绿绿的。原来是一个绣花绷子，白底的土布面上用各色绒线绣出两只鞋底，红的花，绿的叶，黄色的花蕊，煞是好看。绣花的针，竟然是一根注射器针头。

  针头怎么绣花？李志远立刻为我们演示。他左手托着绷子，右手的3个指头捏起针头扎在布面上，针头落下的地方就有了一点花色。很快在布面上画出一道弧形。他得意地翻过绷子，背面竟然也有一道立体的绒线，“我自己发明的双面绣，好看，踩着还暖和。现在绣的鞋底，自己穿不了，就送给村里人，看他们穿我也高兴。”

  领我们参观过他的新家，李志远不顾腿脚不便，执意要带我们去看看他新嫁接的果树。“刚开始，不知道种什么树，有啥树种就种啥。过了几年知道种果树有经济效益。我们这里旱，只有山杏、山桃这样的树才种得活。”李志远边走边说。“现在摸着门道了，知道要种果树，还要改良品种。普通的山杏容易成活，但是果子只有拇指那么大，没法生吃，只能晒干了卖杏脯和杏仁，1公斤才2块多钱。2008年我嫁接了曹杏。曹杏不仅易成活，果子还能长到鸡蛋大小，肉质厚，果味甜，集市上能卖4元到6元1公斤，2007年最高卖到10块钱1公斤。”

  说话间，沿着在山坡上踩出的一条小道，我们来到了半山腰上的一条林带，宽不过2米，每隔1米左右种了一棵小树。最奇特的是黄色的土层微微向内倾斜。“我们这山里沟壑纵横，干旱少雨，水土流失严重。土质也不好，树很难种活。后来，我就把地整成外高内低的沟面，雨水才能留住，不会流下坡去浪费了。沟里的土也先要挖松，树才长得好。”李志远讲起种树来头头是道，“我种了七八年树才摸索出来的。”

  “‘等高线，沿山转，宽两米，长不限，死土挖出，活土回填’，彭阳县总结这种造林形式，叫‘反坡水平沟’。”陪同采访的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林生库介绍说，“没想到这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民愣是自己琢磨出来了。”

  对面山上，一圈一圈的林带缠绕着黄土丘陵，林带上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的小坑清晰可见。“那叫鱼鳞坑，都是我一铁锹一铁锹挖出来的。一年就要用坏一把铁锹！”李志远说，“好在种的树都活了，2007年种的树成活率能有90％。”

  “我用已经挂果的山杏嫁接的，今年秋天就能挂果了。”他久久地望着对面山头满山遍野的果树，轻声说道，“要是今年雨水能多点，就能有好收成了。”

  收回眼光，李志远满足地笑笑，“坚持了26年，眼见得这山头绿了，我身体好了，生活也渐渐好起来了。新房有了，当护林员每个月有200元收入，村里还给我办了低保，一年能有200元钱。生活也过得去了。”他的眼里闪着希望。

  转眼已近晌午。李志远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断了表带的手表，看了看，“12点了，就在家里吃饭吧。”拗不过他的坚持，我们答应了。原以为就是洋芋面加馍馍，没想到他弟媳妇端上了热腾腾的手擀面，面里还漂着黄澄澄的鸡蛋花，还有两盘自家腌的咸菜和一大盘荞麦馍馍。

  “快吃，快吃！”见我们不动筷子，李志远热情地招呼我们，“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面是自家磨的，没花钱！”

  “是啊，现在日子好过多了！”李志远的弟媳妇接过话头，“这些年，二哥带动着村里的人种了5000多亩树。光我们兄弟5个就种了100多亩，不光绿了山头，2007年还收了100多斤杏干，300多斤杏仁，每家分了400多块钱。”这笔钱在人均纯收入不过2200元的彭阳县相当可观。“今年村里又将300多亩田都种了经济林，二哥还指导大家嫁接了曹杏。”她说道，“大家都盼望着今年的收成会更好呢！”□ 本报记者 佘 颖 许 凌